第748章卦摊遇奇人(第1/2页)
两人沿着街边慢慢逛着，过了鼓楼往西拐，街面渐渐窄了些，两旁多了些卖香烛纸马、看相算命的摊子。
归玉眼尖，远远看见前头槐树底下围了几个人，走近了一瞧，是个卦摊。
摊子简单得很，一块旧布铺在地上，布上画着八卦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，中间搁着几枚铜钱、一筒竹签，签筒里的竹签磨得油光水滑。
一个邋遢老道盘腿坐在后头，道袍破破烂烂，袖口上补了三块补丁，颜色还不一样，头发乱糟糟拿根草绳随便一挽，面前立着一块纸牌，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：算尽天下。
朱十八看了一眼那块牌子，笑了一声，脚步没停。
“这位居士。”老道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让朱十八听见，“贫道看你面上带煞，印堂发暗，十日之内怕有牢狱之灾。”
朱十八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道仰着脸，脸上褶子不少，可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，嘴角还挂着笑，看不出半点危言耸听的意思。
“道长，你这套词，一天说几遍？”
老道笑了笑：“贫道今日就说了这一遍。居士不信，贫道也没办法。不过贫道还有一句……你这牢狱之灾，不花钱，也不伤人，蹲几天就出来了。”
归玉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看了老道一眼。
老道朝她拱了拱手：“这位娘子心善，贫道送一卦，不收钱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归玉的手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娘子这双手，救过不少人吧？”
归玉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：“道长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老道指了指她的指尖：“指尖有薄茧，是常年碾药、捻针磨出来的。虎口干净，没沾过阳春水。娘子不是绣花的，是拿药的。”
归玉看了朱十八一眼，没说话。
朱十八心里动了一下，归玉的祖父归有德是嘉定世传的老中医，归玉从小帮着碾药捻针，手上那点薄茧确实不是寻常妇人绣花磨出来的。
这老道看手相的路数，跟街上那些逮着人就夸“天庭饱满地阁方圆”的截然不同。
老道又补了一句：“贫道再多一句嘴……娘子这双手，往后少沾些血。你救得了别人的命，救不了自己的急。”
归玉忍不住问：“道长，你说的救不了自己的急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老道笑了笑：“贫道要是知道，就不在这摆摊了。”
朱十八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，搁在老道的卦布上，笑了笑：“道长，你这道行不够啊，算了，看你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容易。”
说完带着归玉转身就走。
走出去几步，归玉回头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夫君，这老道不像一般算命的，说话句句在点子上。”
朱十八摆了摆手：“江湖上的人都这样，看人下菜碟。你手上有茧，他瞧见了就说你是拿药的，猜也能猜着。至于牢狱之灾那套词，搁谁身上都能套。开封府正在查案，街上锦衣卫进进出出，这时候说谁有牢狱之灾，十个人里能蒙对三四个，别多想。”
归玉没再说什么，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道还坐在那里，摆弄着朱十八给的那几枚铜钱，一枚一枚排在八卦图的爻线上，排完了看一阵，又打乱了重排。
朱十八也回头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：“这老道有点意思。”
归玉轻声道：“夫君，他看您的眼神，不像算命的看主顾。”
朱十八没接话，只是又朝卦摊那边望了一眼。
老道盘腿坐在那儿，破道袍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，那块算尽天下的纸牌歪在一边，他也不扶。
“行了，时间不早了，咱们还是先回去吧。”朱十八嘴上说着，人却站在原地没动，眼睛还盯着卦摊那头。
他总觉得，这老道有些莫名的熟悉。
归玉也不催他，就那么等着。
朱十八站了片刻，忽然朝张勇招了招手。
张勇从后头凑上来，朱十八压低声音：“你绕到街对面去，盯着那老道。看他收了摊往哪儿走，跟什么人搭话。别惊动他，远远跟着就行。”
张勇应了一声，拐进旁边的巷子里绕路去了。
归玉这才开口：“夫君觉得他不对劲？”
“他那几句话不对劲。”朱十八一边走一边说，“说我有牢狱之灾，这话搁在别处我不当回事。可他说‘不花钱也不伤人，蹲几天就出来了’，这话说得太细了。一般的算命先生，说你有灾就完了，顶多再卖你道符。他连蹲几天都算出来了，要么是真有本事，要么是知道点什么。”
归玉想了想：“他知道什么？”
“眼下开封府查蠲免案，查得满城风雨。这时候在街上拦着我说牢狱之灾的，不是凑巧就是有人递了话。”朱十八拐过街角，驿馆的门楼已经看得见了，“先回去，等张勇跟完了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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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回到驿馆，朱标他们还没回来。
朱十八进了书房，拿出纸添了两行：粮价涨、油涨、陶碗降价、剪刀铺子、织户看病难。
写完把笔搁下，又想起那老道的话来，拿了张新纸把老道的原话记了一遍，连他摆弄铜钱的动作都写上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朱标一行人回来了。
朱棣头一个冲进书房，大嗓门比人先到：“小叔公！您猜今天堂上又翻出什么来了？”
朱十八往椅背上一靠：“李福家里的银子从哪儿来的？”
朱棣一愣：“您咋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。”朱十八笑了一声，“李福说分文未取，你们今天肯定派人去他家里看了。翻出什么了？”
朱标后脚进来，把两份折子往桌上一搁，坐下来道：“李福家住在城北甜水巷，三间瓦房带个小院。锦衣卫没惊动他家里，跟邻舍打听了。都说李福家这两年日子明显好过了，三天两头买肉，他儿子在城南找了个正经塾师开蒙，束脩一年二两银子，寻常书办哪掏得起。”
“分文未取。”朱十八哼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朱标把折子往前推了推，“经历司暗格里翻出来的那本祥符县底册，跟架阁库摆的那本对不上。暗格那本上冲毁的田亩减得清清楚楚，跟蠲免文书上的数严丝合缝。架阁库那本是后来重新誊抄的，只改了总数，细目没动。两本底册一真一假，假的搁在外头给人看，真的藏在墙里头。而且锦衣卫在暗格旁边的墙砖上摸到一层薄灰，灰上有一道新鲜手指印，是往墙里推的，有人刚开过暗格。”
朱十八把折子拿过来翻了翻：“手印跟李福对上了？”
“对上了。他咬死说是吴经历走的时候留的，可锦衣卫让他把手往墙砖上比了比，位置、手指张开的幅度，严丝合缝，赖不掉。”
朱十八往后靠了靠：“那就是说，李福知道暗格里藏着真底册，还专门去看过。他看底册做什么？怕人发现？还是有人让他确认底册还在？”
朱棣接过话头：“我跟大哥琢磨了一路，李福背后肯定还有人。吴经历走了两年，没人给他撑腰，他一个书办敢把银子往家里搬？搬了还搬得这么舒坦，说明有人默许。要么赵守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要么上头还有更大的鱼。”
朱十八摆了摆手：“赵守正不像是装的。他要是知道暗格里藏着真底册，那天在架阁库就不会任由咱们翻出那四份蠲免文书。他心虚是真的，可心虚的是失察，不是分赃。”
“对了，小叔公今日都去哪转了？”朱标开口问道。
随后朱十八将他这一天的所见所闻也说了说，连带着那老道的事也讲了一下。
正说着，廊下传来赵四的声音：“郡王，张勇回来了。”
朱十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勇推门进来，朝屋里几位行了礼，朱十八摆手让他免了。
勇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嗓子：“回殿下，回郡王，那老道收了摊没回住处，往城西去了。七拐八拐进了条巷子，在一座小道观后门敲了三下，门开了条缝，他侧身进去，再没出来。小的记了位置，回来路上打听了一下，那是城西一座小道观，叫清虚观，里头住了几个游方道士，平日里也给人看看病、算算命。”
朱标皱了皱眉：“清虚观？查过没有？”
张勇摇了摇头：“小的问过了，观里的道士都是外乡来的，住一阵就走。那老道是半个月前才来的。”
朱十八把茶杯搁下来，跟朱标对视了一眼：“清虚观，游方道士，查不出什么来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：“可他说的话不像普通的。十日之内有牢狱之灾，不花钱不伤人，蹲几天就出来，这话太准了。”
朱十八想了想：“准归准，可查不出底来，就先放着。让人盯着清虚观，别惊动他。他要是真有事，盯几天自然露馅。要是没事，盯几天就撤。”
朱十八把桌上那张记着老道原话的纸递给朱标：“让人仔细查查这个老道的底。他叫什么、哪儿来的、什么时候开始在开封摆摊的。别打草惊蛇，从街面上问。”
朱标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折好收进袖子里，带着朱棣三兄弟出去了。
归玉这才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：“夫君，方才那老道的事，妾身想了想，他那句‘救得了别人的命，救不了自己的急’，怕不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朱十八接过汤碗：“说给谁听的？”
归玉坐下来：“说给您听的。他明面上是跟我说话，可眼睛一直瞟着您。”
朱十八端碗的手顿了顿，低头喝了一口汤，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不管他说给谁听的，先让人盯着清虚观。查不出什么就撤，查得出什么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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