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7章街巷见民生(第1/2页)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总算放晴了，可地上的积水还没干透，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泥土味儿。
朱十八换了件灰布直裰，头上戴了顶半旧的四方平定巾，往人堆里一杵，跟个寻常富户家的掌柜没什么两样。
归玉也换了身素净的藕色棉布褙子，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子，整个人看上去不那么打眼。
朱棣从隔壁屋子探进半个脑袋：“小叔公，您今天不跟我们去衙门了？”
朱十八正系着腰带，头也没回开口道：“你们年轻人需要多历练，我就不跟着了。”
朱棣嘴快：“话说您是辈分大，但年纪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被朱十八回头白了一眼，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，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脑袋。
朱标从廊下过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书，看来是准备带去衙门的。
他也来到朱十八门前开口道：“那小叔公您带好护卫。开封这地方刚查了这么多事，底下人心里未必舒坦，路上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放心吧，我让锦衣卫暗中跟着，明面上带两个护卫。”朱十八拍了拍袖口，“你们忙你们的，今天查出来的东西晚上回来再跟我说。”
朱标应了一声，带着朱棣三兄弟出了驿馆。
朱十八和归玉从后门出去，门口已经站了两个护卫，都是郡王府里跟惯的老人，一个叫张勇，一个叫赵四，寻常布衣打扮，可腰间鼓鼓囊囊的，显然是别了把洪武铳。
朱十八扫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抬脚往街上走。
归玉跟在他半步之后，手里挎着个小竹篮，篮子里搁了块干净帕子和一壶水。
开封的街面比凤阳宽。
凤阳虽是中都，街面是新修的，铺面也是这几年才开起来的，可到底缺了些年头。
开封不一样，这里是旧宋故都，底子厚，街巷密，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有的门板都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几代人的买卖。
人走在大街上，脚跟碰着脚跟，比凤阳那边挤多了。
他们从驿馆那条街拐出来，上了条东西向的大街，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门脸都不小。
朱十八放慢脚步，听了一耳朵。
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跟旁边卖油条的搭话：“今儿面价又涨了半文，他娘的，再涨下去饼都得缩一圈。”
卖油条的叹了口气：“油也涨了，我这油条比上个月细了一圈，老主顾都骂我偷工减料，我上哪儿说理去。”
朱十八没回头，朝归玉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记着，面涨半文，油也涨了。回头让杨士奇查查开封的粮价，看是季节涨还是有人囤货。”
归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眼睛已经往旁边药铺里扫了。
那药铺门脸不大，匾额上写着“济仁堂”三个字，门板卸了一半，里头柜台后面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郎中，正给一个妇人把脉。
归玉多看了两眼，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朱十八的袖子。
朱十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药铺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个小孩，七八岁模样，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，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子，啃一口就着口水咽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街对面卖汤饼的摊子。
摊主是个胖妇人，正往锅里揪面片，汤锅冒上来的白汽里裹着肉香。
归玉没说话，从竹篮里摸出几枚铜钱，走过去递给那个小孩。
小孩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归玉一眼，接了钱撒腿就往汤饼摊跑。
归玉回来的时候，朱十八问她：“你看那孩子是寻常穷人家的，还是逃荒的？”
归玉想了想：“看那样子不像逃荒的，逃荒的连饼子都攥不住。这孩子瘦归瘦，指甲盖还算干净，头发也梳过。像是城里哪户人家的孩子，家里大人怕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朱十八没再问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停在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前头。
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正拿稻草绳捆一摞陶碗。
朱十八蹲下来，随手拿起一个碗看了看，问了一句：“老哥，这碗怎么卖？”
“三文一个，十文四个。”摊主抬头打量了他一眼，见是寻常打扮，说话也随意，“客官要是买得多，还能再便宜些。”
朱十八翻了翻碗底，看了看釉色，把碗搁回去：“你这碗烧得不错，是本地窑口烧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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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窑场是前年开的，东家是个从应天回来的老匠人，姓孙，听说原先在工研院干过一段时间。回来之后带了几个徒弟，开了这座窑场。以前从河北进货，如今本地就能烧，省了脚钱。”摊主一边捆碗一边说，“这碗卖给咱老百姓，三文一个算是公道价。前两年可不行，一只碗得五文往上。”
朱十八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这个孙姓匠人估计是在工研院帮过工，学了点皮毛，回乡开个窑场。
可就是在工研院学了点皮毛，就够吃一辈子了。
烧窑控温那套东西，在工研院不算什么，可拿到地方上，就是独一份的本事。
一个碗三文钱，百姓买得起，姓孙的也有饭吃，这买卖做得。
往东走了百十步，街边出现一排搭着雨棚的摊子，卖的是针头线脑、木梳篦子、铜镜铁剪之类的杂物。
再往前走，街面渐渐窄了些，两边的铺子换成了小门小脸的杂货铺、裁缝铺、剃头挑子。
过了晌午，朱十八和归玉在街边一个小食铺里坐下来歇脚。
铺子只摆了四张矮桌，卖的是汤饼、蒸饼、小菜，价钱比大街上便宜些。
朱十八要了两碗汤饼、一碟酱萝卜、一碟炒鸡蛋，跟归玉对坐着慢慢吃。
邻桌坐了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，一人面前一碗汤饼，正边吃边聊。
一个瘦脚夫压着嗓子说：“听说了没，布政使司衙门昨儿个抓了好几个人，户房的、经历司的都进去了。”
另一个胖脚夫嘴里嚼着饼，含糊道：“咋没听说，我今早往衙门送柴火，看见锦衣卫的人进进出出的。听衙门口当值的说，是太子殿下亲自坐堂问的，赵大人吓得脸都白了。”
瘦脚夫啧了一声：“贪了多少？”
胖脚夫咽下饼，伸出一只巴掌翻了翻：“听说上千两呢。”
瘦脚夫倒吸一口气：“嘶~上千两！咱哥俩拉一辈子车也赚不到上千两。”
朱十八低头喝汤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老百姓的消息比驿马还快，一上午工夫就传遍半个开封城了。
他搁下碗，朝归玉低声说：“回头得让标儿注意着点，这案子查得太快，底下人心里慌，怕有人狗急跳墙。”
归玉点了点头，把最后一块蒸饼掰了一半搁到他碗里。
吃完汤饼出来，朱十八没急着回驿馆，沿着街边慢慢往回逛。
走到一条岔路口，看见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，篮子里装着青菜、豆腐、几把粉条，说说笑笑地往家走。
归玉看了她们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夫君，方才那个小孩蹲在药铺门口，我瞧那药铺里的老郎中桌上搁着张方子，上头写的是治咳血的药。”
朱十八脚步顿了顿：“咳血？”
归玉点了点头：“那孩子脸色发青，颧骨发红，怕是肺上有毛病。可他家里大人没露面，也不知道是大人也病着，还是压根没人管他。”
朱十八沉默了几步，朝张勇招了招手。
张勇凑过来，朱十八低声吩咐了两句，张勇应了一声拐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。
归玉没问他说了什么，只是把竹篮换了个胳膊挎着，跟着朱十八继续往前走。
街面上的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了，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，挑着担子往城东走。
朱十八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方才那老汉说“再涨下去饼都得缩一圈”的话来，朝归玉道：“回去让杨士奇把开封的粮价、油价、布价都查一查，跟凤阳比一比。这地方刚查出一窝耗子，老百姓的日子不能跟着遭殃。”
归玉应了声好，两人拐过街角，继续朝别的地方逛去。
这时张勇从巷子里跑回来，凑到朱十八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朱十八听完点了点头，朝归玉道：“那孩子是城东织户家的，爹去年病死了，娘在织坊做工，早出晚归顾不上他。那郎中说药钱先赊着，没催。”
归玉抿了抿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竹篮里的铜板摸出来数了数。
朱十八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行了，回头让医疗部的人去织坊看看，把工人看病的事抓起来。你这篮子里的铜板先留着，明儿再去药铺，把账结了。”
归玉这才笑着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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