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那根皮带，不是磨断的
第二日上午，宫里来了人。
是皇后身边的周嬷嬷，给长公主送新贡的茶，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走。
长公主送走人，回到花厅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姜梧正在给妹妹系披风，见状问：“娘，宫里有事？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长公主坐下，“周嬷嬷提了一句，说沈姑娘过几日要去孟主事家吃定亲宴，皇后还赏了她一对玉镯，叫她带去添妆。”
姜岁岁系带子的手一顿。
【沈知微？】
【她怎么也去？】
“沈姑娘跟孟家很熟？”姜梧问。
“说是在善堂认识的。孟采薇给善堂捐过一批绣线，两人一来二去就成了好友。”长公主道，“这回是以女方好友的身份去。”
姜岁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【善堂。】
【又是善堂。】
【沈知微出现的地方，总有一根线要断，断完了，她身上的光就亮一点。】
【这回孟姑娘的血线还没断，她就先把座位占好了？】
【这哪是去吃席，这是提前去等着收菜吧！】
长公主端起茶，轻轻吹了吹，没喝。
姜梧替妹妹把披风理平，语气如常：“走吧，去西街。”
西街那家绣线铺门脸不大，里头却挂满了各色丝线，红的绿的一排排垂下来，像一面彩色的帘子。
姜岁岁一进门就看花了眼。
【好多颜色！】
【这要是能吃，一根一个味儿，我能从门口吃到柜台。】
掌柜的认得姜梧，忙迎上来。
姜梧说要挑几样做荷包的线，掌柜便把她们往里让。
里头靠窗的位置，已经坐着一个姑娘。
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，面前摆了七八束线，正一根根对着光比颜色，比得极认真，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。
掌柜小声道：“孟姑娘，姜家大姑娘来了。”
姑娘这才回过头。
她生得清秀，眉眼淡淡的，不像会大声说话的人。
姜岁岁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那根线。
红得发暗，一头往外延伸，另一头若隐若现，中间有一截格外深，像被人拧过。
【就是她。】
【孟姐姐看着这么斯文，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根线。】
【一年之内，一个死，一个坐牢……】
【呸呸呸，我不说了，说出来不吉利。】
孟采薇手里那根针一下扎进了指头。
她轻轻“嘶”了一声，把指头含进嘴里。
姜梧问：“伤着了？”
“不碍事。”孟采薇放下线，抬头时，目光在姜岁岁脸上停了一瞬，又很快移开，“这位是府上的二姑娘吧？”
姜岁岁乖乖行礼：“孟姐姐好。”
“好。”孟采薇的声音很轻，“方才进门，可是被线迷了眼？”
姜岁岁不好意思地点头。
【她好温柔。】
【比我那个一天到晚抢糕的二哥温柔多了。】
孟采薇低头整理线束，手指却一直没有停。
姜岁岁越看那根线越心慌，在心里问系统。
【这门亲事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能不能看个大概原因？】
【查询简单原因，需五十积分。】
【买买买。】
【余额：一千八百八十。】
【此婚约被他人借用。定亲宴为局，祸起于局，非两人本意。】
姜岁岁看完，长长松了口气。
【还好还好，不是他们俩自己要害对方。】
【就是说，唐峥不是坏人，孟姐姐也不是坏人，是有人拿他们的亲事搭戏台子。】
【宴是局……那五天后那顿饭，就是给他们挖好的坑？】
孟采薇手里那束线，被她攥皱了。
她沉默片刻，忽然对姜梧道：“姜大姑娘，我前些日子得了几样旧花样，想请你帮着看看，能不能配这几种线。东西在后头，劳你移步。”
姜梧看了她一眼，点头起身。
孟采薇又对掌柜说：“二姑娘头一回来，劳烦掌柜拿些新到的金线给她瞧瞧。”
掌柜连声应着。
姜岁岁便被留在前头，对着一堆亮闪闪的金线挪不开眼。
【金线！】
【这要是熔了能不能变成金子？】
【不能吧……不能就不能，看看也开心。】
掌柜见她喜欢，又拿出几个绣好的香囊给她看。
“这是今春卖得最好的，里头装的冷梅香，京城的姑娘夫人们差不多人手一个。”
姜岁岁凑过去闻了闻，一股凉丝丝的梅花味直冲脑门。
【阿嚏！】
她揉着鼻子往后退。
【好冲！】
【这么多人喜欢，那我是不是在哪儿也闻过？】
【想不起来了。算了，不想了，金线好看。】
后头的小间里，孟采薇关上了门。
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，刚要开口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犹豫着道：“姜大姑娘，二姑娘她……”
姜梧立刻打断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别乱说，岁岁还不知道我们能听见她的心声，千万别让她察觉。”
孟采薇连忙点头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姜大姑娘，接下来的话，你听了别笑我胡思乱想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前些日子，唐家托人来送礼单，来的是个媒人。”孟采薇压低声音，“坐着喝茶的时候，她东拉西扯，后来像随口问了一句，说我爹管军马核验，那方核验印是不是常带回家里。”
姜梧眉心微动。
“兵部军马核验印？”
“是。凡是送去参阅的马，都得我爹验过、盖了印才算数。”孟采薇道，“那印平日放在衙门，偶尔夜里要赶批文，我爹会带回来。这事外人不该知道，她偏偏问到了点子上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不知道，我一个姑娘家，哪管我爹的公文。”
姜梧问：“那媒人姓什么？”
“姓陈，四十上下，说话快，嘴角有颗痣。”孟采薇想了想，“自那天以后，就再没来过。”
姜梧把这几样记在心里。温知衡和叶明舒那桩假信案里，也有个姓陈的妇人，至今还没找到。
孟采薇说到这里，手指绞着帕子。
“我原本只当她多嘴。可这几日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姜梧没追问她为什么忽然不踏实，只道：“还有别的？”
孟采薇咬了咬唇，转身从柜子最底下拿出一个蓝布包。
“这是我自己偷偷收起来的，连我爹娘都不知道。”
她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两年前，范三郎坠马，范家把他那副鞍子扔了，说晦气。我叫身边的丫鬟去捡了一截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时候我也说不清。”孟采薇低声道，“范三郎骑马骑了十几年，我不信一只兔子就能把他摔成那样。可人人都说是意外，我一个没过门的姑娘，说多了，别人要说我克夫。”
她说“克夫”两个字时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姜梧心里一紧，伸手按住她的手背：“你没做错什么。”
孟采薇眼圈红了一下，又很快忍住。
她解开蓝布包。
里头是一截旧马鞍上的皮带，皮子已经发硬，颜色也暗了。
断口那一头，却整整齐齐。
不像磨的，也不像扯的，平平的一道，像被刀子顺着一个方向，慢慢割开过大半。
孟采薇看着那道断口，声音发紧。
“姜大姑娘，那根皮带，不是磨断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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