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京城城东,齐化门外。
那天是送灶的日子,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王爷。
城东一个村子里住着姓孙的老两口,孙老汉六十多了,年轻时当过兵,退伍之后带回了一把短铳,一直挂在墙上当摆设。
那天晚上孙老汉喝了点酒,把短铳从墙上摘下来擦,擦着擦着铳走了火,打在了他老伴腿上。
老伴当时正蹲在灶前烧火,铳子从她大腿穿过去,打碎了膝盖骨。
村里人连夜把她抬到城里医馆,郎中看了之后说“膝盖保不住了”,截了半条腿。
孙老汉蹲在医馆门口抽了一宿旱烟,第二天早上回家把短铳砸了。
老伴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,后来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,可再也不能下田干活了。
孙老汉从那以后逢人就说“家里有铳的赶紧扔了,那东西不是好东西”。
村里人听他这么说,有几家把藏着的铳交到了县衙,也有几家没交。
到了第二年春天,隔壁村又出了一桩铳打瞎人眼的事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,京城城南,天坛外头的松树林里。
有个姓吴的商人,是做皮货生意的,从张家口运了一批皮子到京城卖。
他随身带了一把防身的短铳,是前一年从口外买的。
那天他去天坛附近的一个朋友家喝酒,喝完了往回走,路过松树林时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,他以为有人要抢他,掏出短铳对着林子里放了一枪。
林子里说话的两个人是附近村子里的猎户,正蹲在林子里分一只刚打的野兔。
铳砂打中了其中一个猎户的脸,打瞎了他一只眼睛,打掉了他半只耳朵。
吴商人知道打错了人,扔下十两银子就跑了。
猎户报了官,顺天府查了半个月,在张家口会馆里把吴商人堵住了。
吴商人被判了杖一百、流八百里,赔了猎户五十两银子。
猎户拿着银子去城里配了一只假眼,可那只假眼安上之后磨得眼眶疼,他戴了几天就摘了,从此只用一只眼睛看东西。
这些案子报上来的时候,刑部的书吏们抄录得手都酸了。
他们把案子一份一份抄好,按月份排好,装订成册,摞在刑部大堂的架子上。
到了年底盘点,光是京城和京畿各府报上来的涉枪案子就摞了半间屋子。
朱和壁让人把那些案卷搬了一部分到文华殿,他随手抽了几本翻了翻,又抽了几本翻了翻,然后把卷宗合上,搁在案角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,回头对太监说:“去刑部,把去年全年的案卷细目调来。要细目,不要大概。”
刑部的人送来了去年全年的案卷细目,装了满满一箱子。
朱和壁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些细目看了一遍。他一边看一边让太监在旁边记数——去年全年京城及京畿各府报上来的刑案一共三千四百多件,其中涉及枪支的一千三百多件,占了将近四成。
这一千三百多件里,持枪抢劫的有三百多件,持枪伤人的有五百多件,持枪杀人的有一百多件,剩下的是一些非法持有、私造、私贩枪支的案子。
他把数字记在一张纸上,看了半天,然后把那张纸揣进袖子里,去了乾清宫。
朱兴明正在东暖阁里看折子。他精神还算好,可看折子的时间不能太长,看一阵就得歇一歇。
朱和壁进来时他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,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说:“来了?坐。”
朱和壁坐下来,把那张写着数字的纸递上去。
朱兴明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把纸放在案上,说:“四成?”
朱和壁说:“儿臣让刑部查了细目,去年京城和京畿各府报上来的刑案三千四百多件,涉及枪支的一千三百多件,占了将近四成。这还只是报上来的,没报上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朱兴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枪从哪儿来的?”
朱和壁说:“儿臣让锦衣卫查了。民间的枪主要有三个来路。一个是兵工厂流出来的。有些兵工厂的工匠偷零件出来卖,攒一攒就能攒出一支枪。有的是管库的官员把报废的枪报损耗,实际上没报废,偷偷卖了。第二个来路是从前打仗的时候流散在民间的。辽东、西北、西南那些地方,打完仗之后有些枪没收回,散到了老百姓手里。第三个来路是私造。现在铁匠的手艺越来越好,有些人照着兵工厂的枪仿造,造出来的虽然不如正品,可也能用。”
朱兴明说:“无烟火药呢?也能私造?”
朱和壁说:“能。无烟火药的配方不难,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再加上一些别的东西,有经验的工匠能配出来。儿臣让人查过,京城周边至少有十几家地下作坊在造无烟火药。”
朱兴明从软榻上坐直了些,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朱和壁说:“儿臣想先在京城试点,民间禁枪。所有枪支一律登记,有枪的到官府报备,说明来源和用途。没有正当理由的,枪一律收缴。私藏不报的,查出来严惩。私造枪支的,杀。私贩枪支的,流放。持枪作案伤人的,从重判。”
朱兴明说:“有人会反对。”
朱和壁说:“儿臣知道。可再不治,京城就成战场了。”
朱兴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先在京城试。试一年,看看效果。有效就推广,没效就改。”
朱和壁当天下午在朝会上把这事提了出来。他把刑部的数字念了一遍,又把那几件枪击案的案情简单说了一遍——城南茶商争铺面开枪打死了人,城东赌坊推牌九开枪打死了拉车的。
城北武官喝醉了开枪吓得孩子掉进潭里淹死了,城南冯陈两家吵架开枪打断了腿。
城西猎户打猎打瘫了孩子,鼓楼大街庙会上年轻伙计开枪打屠户没打响被扭送衙门,齐化门外孙老汉擦枪走火打碎了老伴的膝盖。
天坛松树林里皮货商人开枪打瞎了猎户的眼睛。他一件一件说完,殿里的大臣们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老臣站出来说:“殿下,民间禁枪,臣以为不妥。老百姓有枪,是为了自保。京城这么大,盗匪又没绝迹,你把枪收了,老百姓拿什么防身?”
朱和壁说:“你说老百姓拿枪自保,可去年京城发生的枪击案里,有几件是老百姓拿枪自保的?一件也没有。全是拿枪打人的。盗匪来了,你拿枪打他,他也有枪,你们对打,最后死的是谁?还是老百姓。”
那个老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又一个大臣站出来说:“殿下,臣担心禁枪之后,黑市上的枪反而更多了。你禁得越严,私贩的利润越高,铤而走险的人越多。”
朱和壁说:“所以禁枪跟打私贩要一起做。光禁不抓私贩,禁了也是白禁。朕让锦衣卫和顺天府联合查私贩,查到就严办。”
那个大臣想了想,退回去了。
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个武将,姓周,是个参将,他说:“殿下,臣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,枪这东西,不是收了就没了。你收了良民的枪,黑道上的人照样有枪。到时候良民手无寸铁,黑道上的人有枪,那不是更糟?”
朱和壁说:“你说的这事朕想过。所以朕的办法是——禁枪不是一收了之,是先把私贩的路堵死。私贩的路堵死了,黑道上的人搞不到新枪,手里的旧枪用一支少一支。用上三五年,黑道上的枪就越来越少。良民这边,朕不是全收。镖局护镖的、深山猎户防兽的,都可以留枪,但要登记领执照。这样的良民手里有枪,黑道上的人不敢随便动他们。”
周参将想了想,退回去了。
朱和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殿里就没有人再公开反对了。他让刑部、顺天府、锦衣卫三家一起拟个章程出来。
章程拟了半个月,改了几处,最后定稿的版本叫《京城禁枪试行章程》,一共十二条。
第一条,所有枪支一律登记。凡持有枪支者,须在三个月内到所在坊的坊正处报备,说明枪的来源、型号、用途。逾期不报者,以私藏论处。
第二条,登记之后,由顺天府核发持枪执照。执照上写明持枪人的姓名、住址、枪支型号、编号、用途。有执照的准予保留枪支,没有执照的,枪支一律收缴。
第三条,正当持枪理由只限三种——军械库守卫、镖局护镖、深山猎户防兽。
其余理由一概不认。第四条,私藏枪支不报者,杖一百,流五百里。
第五条,私造枪支者,斩。第六条,私贩枪支者,斩。
第七条,持枪作案伤人者,在原有刑罚上加三等。持枪杀人者,斩立决。
第八条,无烟火药一并管理。私造无烟火药者,与私造枪支同罪。
第九条,各地铁匠铺、铜匠铺、木匠铺,一律登记造册。凡承接造枪零件者,须有顺天府批文。无批文承接者,以私造枪支论。
第十条,坊正、里长负有稽查之责。本坊内有私藏枪支者,坊正连坐。
第十一条,举报私藏私造私贩枪支者,赏银五十两。
第十二条,本章程试行一年,一年后视情形修改推广。
章程贴出去之后,京城里的反应不一。
那些家里有枪的,有的老老实实去报了备,有的把枪藏了起来,有的偷偷把枪卖了。
顺天府的头一个月就收了三百多支枪,其中一大半是没有执照的。
可也有不少人拖着不报,顺天府的差役挨家挨户去查,查出来两百多支私藏的枪,抓了十几个人。
京城的铁匠铺有一大半都老老实实去登了记,可也有几家偷偷接私活的。
城西有家铁匠铺姓吴,掌柜的叫吴大锤,手艺好,胆子也大。
他表面上登了记,说只打农具和菜刀,可暗地里接造枪零件的活。
锦衣卫的暗桩在他铺子外面蹲了半个月,发现他每隔几天就半夜开工,天亮之前把做好的零件从后门送出去。
锦衣卫报上去之后,顺天府的人在一个晚上突然查了吴大锤的铺子,从地窖里搜出来三十多套枪机零件和十几根枪管。
吴大锤被抓之后,审讯官问他“你不知道私造枪支是死罪”,他说“知道。可一个枪机零件卖二两银子,我打一天铁才挣几十文,干一个月顶干一年”。
吴大锤被判了斩立决,铺子封了,徒弟遣散了。这事在京城传开之后,那些还想偷偷接私活的铁匠铺都缩了回去。
城北还有一家姓孙的,专门私贩枪支。
他从辽东那边低价收旧枪,运到京城高价卖,一支枪能赚十几两银子。
锦衣卫查了他两个月,摸清了他的路线和窝点,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把他堵在了城门口。孙六被抓的时候身上还揣着三支短铳。
审讯的时候他交代,他干这行干了三年,卖出去一百多支枪,买主什么人都有——赌坊的打手、当铺的护院、有钱人家的少爷、甚至还有几个衙门的差役。
孙六被判了斩立决,他的窝点被抄了,搜出来二十多支还没卖出去的枪。
禁枪试行了半年,到了九月底,朱和壁让顺天府把半年的数据报上来。
顺天府报上来的数字是——半年内京城发生的枪击案比去年同期少了六成。
持枪抢劫案少了七成。持枪伤人案少了五成。顺天府尹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:“禁枪之后,京城百姓夜不闭户者渐多,街面治安明显好转。”
朱和壁看了之后,把报告递给朱兴明。朱兴明看完之后说:“接着试。试满一年再说。”
到了年底,试行期满了。
顺天府又报了一次全年数据——全年京城发生的枪击案比去年少了七成,持枪抢劫案少了八成,持枪伤人案少了六成。
收缴的私藏枪支一共一千多支,查获的私造枪支作坊八家,私贩枪支的窝点三处,抓了一百多号人。
朱和壁把数据看了两遍,在章程上批了四个字——“推广全国”。
推广的旨意发下去之后,各省的反应不一样。有的省照着京城的章程办,禁枪禁得利索。
有的省拖拖拉拉,禁了半年也没禁出什么名堂。有的省干脆没动,折子里说“本省民风淳朴,无需禁枪”。
朱和壁看了那些折子,没有催,也没有骂,只是让锦衣卫去那几个没动的省查了查,查出来两个省的布政使跟私贩枪支的有往来,一个省的按察使自己就开着地下枪作坊。
朱和壁把那三个人撤了职,押进京城审了,判了流放。从那以后,剩下的省就都动起来了。
楚月那时候已经从外面回来了,在京城歇了几个月。
她听说了禁枪的事,跟朱怡铄说:“你们禁枪禁得对。我在外面走的时候,见过不少地方的人拿着枪横着走,跟土匪没两样。有时候一个村子里两户人家吵架,一家掏枪出来,另一家也掏枪出来,对打一阵,死好几个人。禁了枪,这种事就少了。”
朱怡铄说:“可也有人说禁枪之后坏人更容易欺负好人了。”
楚月说:“坏人本来就有枪,好人有枪也没用。禁了枪,坏人搞枪难了,好人反而安全了。”
朱怡铄说:“你这话跟父皇说的一样。”
楚月说:“那我跟皇上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她说完笑了一下,禁枪绝对的是利大于弊,这个楚月非常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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